飢餓而肥大的心──《水仙已乘鯉魚去》

《水仙已乘鯉魚去》，張悅然，小知堂出版


這個故事是有關一個母親對她無愛，她對母親亦回報以恨的女孩。


故事的情節其實並不特別。女孩璟生下來就是醜小鴨，不受如天鵝般驕傲的母親眷愛。母親曼帶著她改嫁，氣質特出的繼父陸給了璟無微不至的關懷與遲來的父愛，也開啟了她對陸的漫長愛戀。在一次意外偷窺目睹繼父與母親歡愛的場景，璟開始了暴食的惡性循環；而每夜暴食後垂癱在冰箱旁時，陪伴她的是忠心而無害的小卓──總愛喚她「小姐姐」的繼父之子。

儘管暴食的璟逐漸長成母親嫌厭惡的肥胖女孩，有陸叔叔和小卓的愛，在臃腫的身軀下，內心一株微小希望的小苗仍以獨有的姿態沉默成長著。她極愛閱讀，也唯有獨特的寫作能讓她停止以暴食填補內心的空洞。

璟對繼父的崇拜與迷戀蔓生，很快就被母親發現。母親終於說服繼父，將璟送至寄宿學校，粉碎她僅有的希望。她的青春被孤立在這裡，也被囚禁在連自己都厭惡的身軀之下。但想重新回到有陸叔叔身邊的冀盼，支持著她撞向身軀的欄網；她開始不顧身的禁食、勞動，在這期間是女孩懮彌的友誼支持著她。青春期的歲月過去，璟竟真的褪變成初展翅的天鵝。

只是等娉婷的她飛回思盼的陸叔叔身邊，她僅有的家已經毀壞了。母親捲走所有錢財，總以為能扛著天的陸叔叔變得萎靡不振。璟以為她可以替代母親成為家中那個重要的女人，可是很快的，陸叔叔因車禍身故。此後璟擔負起照顧體弱小卓的重擔，天鵝不在童話裡，飛得跌撞掙扎，飄移在對故人思念與對故人之子移戀的中，乖戾無常的她，其實仍不斷地試著朝所盼的愛飛去……


醜小鴨變天鵝，胖女孩轉為美女才女；戀父情結與暴食症，已稍嫌俗套的主題。有一些情節轉折，甚至讓人無法不預期到，像看一場已知結局的電影。

但我仍覺得這書值得一看，理由是，就像書中所寫到一句──被喻為能與張愛玲的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，爬滿了蝨子」媲美──「生命是一張千瘡百孔的網，把所有激情的水都漏光了」。這個故事織的網並不特別密，是那些流光的激情的水，人物之間細處情感，值得讀。

張的文字流暢，貫穿了整個故事。在描寫情感細微處，很多能引起我的同感（猜想著她的散文我應該會更喜歡）。她可以把少女爛漫情愫寫得很好，卻也寫得出一種對自我的絕棄、孤離而決裂。我特別注意她對璟的自我厭惡、棄拒，而又自我救贖的描寫，尤其呈現在她的暴食症狀中。


少女時期的我也曾厭惡自己的肥胖。之前一個仍處於減重困擾的朋友問我：怎麼瘦的？我其實想回答，應該問怎麼可以停下吃。如果在大吃大喝中，雖然有罪惡感，但還是會對於滿足了口腹之欲而感到快樂的人，那種胖是無害的身體的胖。狂吃但是滿心只感到更痛苦的人，不斷肥大但其實虛空的，應該是心。

我喜歡這個故事，也是因為它講了關於心的飢渴，以及心肥胖到像要爆開來，但其實是空蕩蕩的。

如同前面說過的，我不喜歡的部分是那些太過曲折的情節：璟所愛的人不斷以因意外死去；用死亡來映照活著的人的生命力量，也許賺淚，但是很快就久嚼無味。我反而欣賞描寫優彌最後告別璟那段，她懷著身孕，跟在一個平凡到甚至鄙俗的男人離去，帶著混雜少女嬌憨與少婦滄桑的笑容。我特別感動於這裡。張描寫兩個彼此相關愛的人，卻越來越無語，「原來想要掏出心捧出愛給一個人，有時候也會缺乏路徑」，彼此心裡緊牽連的絲線，在生活催磨中緩慢地切斷，寫得非常動容。 因此，我很同意如同林黛嫚在序言所點明的，這個故事中可見作者的老練與生疏。


我會想看張的其他作品，也有所期待。